大医精诚——记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吴孟超
“凡大医治病,必当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。勿避险鞻、昼夜、寒暑、饥渴、疲劳,一心赴救,无作功夫形迹之心。如此可为苍生大医。”
吴孟超(资料图)
新华社北京2006年1月9日电 “凡大医治病,必当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。勿避险鞻、昼夜、寒暑、饥渴、疲劳,一心赴救,无作功夫形迹之心。如此可为苍生大医。”
——孙思邈《备要千金方·大医精诚》
今年(2006年),吴孟超从事肝胆外科研究50周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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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上午,他从国家主席胡锦涛手中接过200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证书。
这是共和国的最高荣誉。
那一刻,人民大会堂掌声如潮,为这位83岁高龄的苍生大医响起。
跋涉禁区,创新一刻不停
1987年3月15日,长篇通讯《他在禁区攀登》报道吴孟超优秀事迹。光阴荏苒19年,从当年第一次提出系统的肝脏解剖理论,到今天带领学生在多个国际前沿领域开展科技研究,吴老跋涉于禁区,没有一刻停步。
——记者手记 吴孟超拒绝做“开刀匠”。一个医生,如果没有理论上的思考和探索,只知道埋头开刀,开一辈子,只能当“匠”,不能成“家”。
吴孟超要做医学家。后来,他拿这话激励学生;当年,他用来鞭策自己:成名成家其实都不重要,说到底,一把刀,救活一个人;一套理论,却能挽回千万条生命。
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——肝癌。
人类与之抗衡的时间实在太短。世界第一例肝胆外科手术距今不过百年,而在我国,直到解放初期,肝胆外科研究还是无人涉足的禁区,一片空白。
从医不久的吴孟超那时正站在选择专科的十字路口,几乎没有多少犹豫,他把手术刀指向禁区:就是要到这个没有路的地方闯一闯,为数以万计的病人闯出一条新路来!
年轻的雄心迎面被泼上一盆冷水。开展研究,要肝脏模型,没有;要参考书刊,空缺;1958年,一位国际外科权威来上海考察,看到窝棚里搭起的实验室仅有几张旧桌椅,一句话剜痛吴孟超的心:中国的肝外科要达到国际水平,至少还要二三十年!
咽不下这口气呵。当晚,吴孟超奋笔写下“卧薪尝胆,走向世界”八个字。
他和同事扎进浩如烟海的图书馆,淘到一本介绍肝脏结构的英语小册子,赶忙动手翻译,《肝脏解剖入门》成为第一本系统介绍肝脏的中译本。
以摸清肝脏基本结构为起点,吴孟超披荆斩棘:短短1年,解剖200余个人体肝脏、制作100多例肝脏构架标本。
基于这份了如指掌的解剖学观察分析,他大胆提出人体肝脏“五叶四段”的分叶与分段,以及相关理论依据。
禁区开禁第一声。
沉寂的肝胆外科沸腾了。根据“五叶四段”中提出的解剖结构和血管走向,肝脏手术的重要步骤能更有保障;恶性肿瘤的根治切除能提高疗效。
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,“五叶四段”的理论运用至今,指导了国际上数量最多的肝脏手术,被评为建国50年来我国肝脏外科领域的首项重大成就。
禁区的大门终于向这个不服输的突破者缓缓打开。可吴孟超心中清楚:比起白纸上绘图,要在已有的研究基础上创新,更难。
不久,又一个挑战迎面而来:肝脏手术中,止血技术遭遇难题。
当时,针对术中止血,国际医学界主要有三大方法:解剖肝门法、局部止血法、低温阻断法。
“都不好。”吴孟超认为。
“不知天高地厚。”有人评价。吴孟超不以为然:解剖肝门操作复杂,局部止血无法适用于大肿瘤切除,低温阻断对手术条件和病人耐受性要求过高。他要创建一套完善的方法:“能在万无一失中救活最多的病人。”
思考、探索、反复试验,创新的火花在吴孟超脑中迸发。他根据自来水阀门的原理,创建常温下间歇肝门阻断止血技术:给作为肝脏供血“总闸门”的第一肝门安上控制装置,手术中,就通过这个阀门装置,根据需要,阻断血液运行。技术运用于临床,为病人抢回了5个百分点的生存机会!
20世纪80年代,他和同事们研究出了一系列肝癌标记物:甲胎蛋白异质体、异常凝血酶元、α抗胰蛋白酶等,使肝癌的早期诊断率上升到98%以上;
20世纪90年代,他带领学生研制成功可使免疫系统识别并杀死肝癌细胞的新型疫苗。成果发表于美国《科学》杂志,国际医学界评价:开启了免疫系统防治癌症的大门。
创新之路延伸到21世纪,吴孟超带领学生开展的肝癌信号传导、生物治疗、基因治疗等方法相继投入临床,并接连取得重大突破,我国肝癌术后5年的生存率,从50年前的16%,一举飞跃到48.6%。国际肝胆胰协会授予他杰出成就奖。
仁心妙手,屡创世界之最
吴孟超创下过许多个世界之最。1996年1月28日,本报再次以长篇通讯《攀登世界医学高峰的模范》对他进行报道,记录他曾切下世界最大的肿瘤。今天,当我们再次回顾,吴老刀下的这一世界之最,依然保持着。
——记者手记吴孟超和手术台,仿佛天生有缘。83岁的老人,只有血压略略偏高。平日开会、出差、处理医院行政事务,老爷子总不忘吃上半粒降压药。
唯有上手术台时,完全用不着。
无影灯亮起,吴孟超架着老花眼镜,银色手术刀精准切下,不抖、不晃、不差分毫。
护士长陈月娥跟着他做手术,一跟就是20年:看老爷子那双手,是享受。
有惊心动魄的时候。大血管不慎破了,满视野涌出的鲜血,触目惊心。向老爷子求救。吴孟超上去了。一双手伸进腹腔,眼睛看着无影灯,一按、一压、一捏,大弯针缝合创面,气定神闲的几下子:好了。
有水磨功夫的时候。剥离瘤体,一根根小血管依次缝合,重复的动作简单却枯燥。1小时、2小时……年轻医生站酸了腿,看花了眼;吴孟超依然目不转瞬,一双手不紧不慢,对生命精雕细琢。
吴孟超说:外科医生就是一双手一把刀。
手是刀的支点,刀是手的延伸。外科医生的手既要有艺术性,又要有科学性。
谁曾想到,差一点,这双手就和手术台无缘。
从母校同济大学医学院毕业时,教务处老师想把他分配到小儿科。
吴孟超不干。找到老师:“我要当外科医生。”
老师看看眼前1米62的小个子学生,不紧不慢:“小儿科医生有什么不好?再说,这么矮的个子,能做外科医生?”
气得吴孟超撒腿就跑。
几经周折,吴孟超终于在第二军医大学圆了外科梦。
直到今天,老人依然记得这个小波折。他并不讳言,需要时,他会在手术台边放上一个小脚凳。
踏上小脚凳,他,就是那个吴孟超。
肝胆春秋50年,吴孟超的手,改写了肝脏外科史上一项又一项记录。第一例完整的中肝叶切除,成功;第一例肝癌术后复发再次肝切除,成功;第一例巨大小儿肝母细胞瘤切除,成功。
这双手,还让多少人重燃对生命的希望。
安徽农民陆本海在绝望之中,想到了吴孟超。挺着十月怀胎般的肚子,他千里迢迢来求医。见了面,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一句“吴教授”没出口,涔涔泪水夺眶而出。
吴孟超收下了陆本海,同时,也担下了风险。
肝海绵状血管瘤从来就是捅不得的马蜂窝。同事们窃窃私语,国外文献中,收治的最大一例是45×25×25厘米,而眼前这名病人,站立时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脚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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